陈湛掀开盖板,一股油墨和酸液的混合气味从底下翻上来。
地窖不大,长宽约三四米,高半人,成年人进去要弓着腰。
墙上一盏煤油灯还亮着,灯芯挑得很短,火光跳得厉害。
角落里搁着一台手摇印刷机,机身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铸铁原色。
印刷机旁边码着几排钢印模具,挂在墙上的木架上,每枚模具下面贴着标签,注明是哪个城市的户籍证印章——济南、青岛、徐州、蚌埠。
铜版纸堆在墙角,用油布盖着,掀开油布,最上面一摞是裁好的空白良民证底版,边缘裁得齐整。
油墨罐排在水缸旁边,盖子拧得紧,罐身上贴着英文标签。
崔小满站在地窖口看着陈湛在地窖里翻捡。
他的表情平淡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眶有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。
陈湛从印刷机旁边捡起一张印废了的假良民证,纸面上钢印打歪了,印戳叠在照片框上。
他将废纸翻过来,背面有几个手写的钢笔字,墨迹和地窖里那些假证用的油墨不同,是派克墨水,字迹工整,写的是“青岛站:周,三日内报到”。
“给你派单的人,什么时候把便条塞进来的。”
“前天夜里。”
“你见过他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端了馆驿街。”
“知道。”崔小满顿了一下,“便条上写了——德昌号暂时安全,继续印,印完这批就撤。”
这是制造假身份的基地,方便华北地区的特务潜伏下来,而且这些东西,已经发出去不少。
国民党那边早已经开始准备撤离后的隐藏任务。
身份做的没问题,战乱期间发生的事情太乱,后续很难查实身份。
陈湛把废纸折好收进怀里,崔小满看着他收那张纸,肩膀慢慢塌下来,整个人矮了一截。
“我爹不知道地窖里印什么。他只管账面上的棉纱流水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很快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,“印假证的活是我自己做的,我爹以为我回青岛是跑单帮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每天下午去茶馆,不是喝茶,是替我看街面上的风声。茶馆斜对面就是派出所,他坐在窗口看派出所的人换班”
陈湛看着崔小满,崔小满没再往下说。
行动组的人把他和老崔一并押出德昌号,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囚车。
老崔上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