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进来,凉意刺骨,吹得谢琰眼底那点仅剩的温度,彻底散尽。
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山间的风起了一轮又一轮,久到林中的鸟儿都不知飞去了何处。
久到,他自己都差点忘了,身在何处。
然后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……倒是干净。”
一句极淡的话,落得轻飘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是真的干净。
人死了,所有亏欠、所有罪孽、所有算计、所有愧疚,所有他耿耿于怀的恩怨,所有他拉扯不休的手足牵绊,尽数一笔勾销。
他活着,便永远欠着他的半生苦难、家国大义、无辜人命。
可他死了,就彻底脱身了。
留他一个人,守着满肚子爱恨对错,无人可算,无人可怨,无人可偿。
谢琰缓缓闭了闭眼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沉郁。
他这一生,在北境熬炼狱、在朝堂斗权谋、与太子搏生死、与帝王论人心,早已练就一身铁骨,流血不痛、受挫不馁、隐忍不发。
可此刻,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疼,钝重绵长,竟比当年刀剜骨肉、箭穿肩胛,还要难熬几分。
宋柠看着他孤冷落寞的侧影,心口发酸,轻轻抬手,小心翼翼覆上他微凉的手背。
掌心温热,一点点熨帖着他的寒凉。
良久,他才再度出声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沉稳,听不出起伏,却藏着彻底的荒芜:“回寺里。”
成安应声:“是。”
马车缓缓掉头,车轮碾过青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谢琰缓缓放下车帘,将满山秋风、满目天光尽数隔绝在外。
车厢昏暗,他侧头看向身侧安稳陪着他的宋柠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“无事。”
轻飘飘的一句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可宋柠看着他,心底只有无尽的忧心与不安。
她太懂他了。
谢琰从来都是这般性子,天塌下来也会独自硬扛,骨血里刻着孤冷与隐忍,越是痛到极致,越是平静无波,越是心底溃塌,越是装作安然无恙。
他嘴上说着无事,可眼底散不去的死寂,早已将他出卖。
宋柠没有戳破,也没有多言劝慰。
只是静静挨着他坐好,掌心始终稳稳贴着他微凉的手背,寸步不离。
不多时,马车稳稳停在法华寺山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