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幕僚们说,「安庆乃长毛积年经营之地,民心依附,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。」
可现在,当这「雷霆手段」具象成满城尸骸、成耳边隐约未散的哭嚎、成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时,那句「非常之法」忽然变得轻飘,变得————虚伪。
雨越下越大。
一道闪电撕裂云层,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全城。
在那一瞬,曾国藩看见西街口堆起的尸山。
那真的是一座山,足有两三人高,大多是老弱妇孺,像破烂的麻袋般摞在一起。
雨水冲刷下,最上面的尸体滑落下来,「噗通」一声砸进血水里,溅起暗红的水花。
他胃里一阵翻涌,猛地扶住了垛墙。
「大帅!」周惠堂想上前。
「退下!」曾国藩低吼。
他闭上眼,深呼吸。
雨水冰冷,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,灌进鼻腔,呛进肺里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湘乡荷叶塘的老宅,也是这样的雷雨天。
父亲曾麟书在窗前教他读《尚书》:「————用罪伐厥死,用德彰厥善。」
用刑罚讨伐有罪者,用德行彰显良善者。
那时的他,以为治国平天下不过如此。
只要分清善恶,赏罚分明便可。
可如今,他站在这座用「刑罚」屠戮过的城池上,却分不清谁是「有罪者」,谁是「良善者」。
那些死去的百姓,或许给太平军纳过粮,或许拜过天父天兄,可他们难道就该死吗?
湘军士卒冲进民宅,抢夺财物,淫辱妇女时,心中可还有「德」?
雨声里,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,尖利,绝望,很快又被男人的喝骂和雨声淹没。
曾国藩的手指抠进垛墙的砖缝,指甲崩裂,渗出血丝,混在雨水中流下。
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。
不是对战争,是对这人性深处的恶。
他释放了这头恶兽,如今,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了。
从前,他一直在刻意回避!
如今,一切都血淋淋地,直冲他的脑海!
「大哥!」
爽朗的笑声从城梯传来。
曾国荃顶着一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补服,大步走上城头。
雨水打在他脸上,他浑不在意,反而张开双臂,仰天笑道:「好雨!正好把这满城腌臜气冲个干净!」
他走